前几天收拾老房子,我在爷爷留下的木箱底翻出一张发黄的电报纸,纸很薄,边缘已经脆了,上面是几组四位数,旁边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平安,爷爷年轻时在外地跑车,那个年代没有微信,也没有视频电话,想家了就跑到电报局,把想说的话交给柜台,由工作人员一个字一个字译成电报码,奶奶说,她收到过最长的一封电报也只有八个字:“安好,勿念,月底回家。”可就是这八个字,她能反复看很多天。
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,今天我们嘴里的“沟通”太容易了,消息一秒发出去,语音可以撤回,表情包能替代拥抱,“在吗”“收到”“哈哈哈哈”构成了大部分日常联系,可我们真的比从前更会表达了吗?作为一个写自媒体的人,我每天在后台看无数留言,也每天在群里被“收到请回复”追着跑,我反而越来越怀念电报码那种笨拙的认真——你得先想清楚要说什么,再把它压缩成几个字,最后郑重地交出去。
我小时候也用过自己的“电报码”,小学同桌上课爱讲话,我们发明了一套数字暗号:在草稿纸上写“1”,意思是老师来了;写“2”,是放学等我;写“3”,是帮我带一块橡皮,有一回我写了个“4”,他想了半天没明白,下课追着我问,我告诉他:“4代表今天谢谢你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特别傻,现在想想,那套暗号一点也不高级,甚至有点幼稚,但它让两个小孩在枯燥的课堂上拥有了一种秘密的默契,后来我们有了手机,聊天框里什么都能发,反而很少再认真解释一句“谢谢你”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一个生活实例:工具越方便,人越容易偷懒,电报码看起来落后,却逼着人珍惜字数;数字暗号看起来幼稚,却藏着“我只想让你懂”的心意,现在我们发一条消息太便宜了,便宜到“改天聚”“有空聊”可以随手打出去,便宜到“收到”两个字能敷衍掉一整段对话,可真正的关系,恰恰需要一点“不便宜”的东西。
前阵子我爸在家庭群里发了一个“?”,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想问问我周末回不回家,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天,突然有点难受,长辈不会用太多表情包,也不习惯说“我想你了”,他们只会发一个问号、一个“在忙吗”、一个转发的养生文章,那其实就是他们的电报码,我们年轻人也一样,情侣之间发“1”代表“我在”,朋友之间发“老地方”代表“出来坐坐”,职场里说“对齐一下”代表“我们得谈谈”,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编码系统,只是我们常常忘了译码,也忘了回应。
所以我的个人观点很明确:电报码消失了,但“电报码式沟通”从来没有消失,人只要还有羞于直说的情绪,就会发明暗号;人只要还有在乎的人,就需要认真译码,问题不在于我们用不用老电报,而在于我们愿不愿意为一段关系多花一点心思,别把“高效”当成敷衍的借口,别把“秒回”当成唯一的真诚,一句认真组织的长消息,比十个表情包更有分量;一次专门打过去的电话,比群里一百句“收到”更像回应。
如果让我给今天的自己定一条规矩,我希望是:重要的话,不用暗号也要说清楚;用了暗号,就一定要好好接住,爷爷那张电报纸上写的是“平安”,我以后也想多给家人发一些不需要猜的“平安”,偶尔也可以保留一点小暗号,比如和朋友约一顿火锅,发一个只有我们懂的“3”,技术在变,工具在变,但人与人之间那点笨拙的、郑重的、想被对方读懂的心意,不该变。
